叶明在门槛上站了片刻。
户部档案房比他想象的要大。四面墙从地面到房梁，每一面都立着黑漆漆的档案架，架上摞满了卷宗和账册，有的用蓝布函套装着，有的直接用麻线捆扎，纸页的边缘从架子缝隙里露出来，被油灯的光照着，泛出一层陈旧的暗黄色。
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和墨汁的涩味，混着一股淡淡的樟脑气息——那是防虫用的，每隔几个架子就挂着一个纱布包的樟脑丸。
沈鹤亭坐在房间最里面的一张书桌后面。书桌上堆着两摞公文，一盏铜座油灯搁在左手边，灯芯拨得很短，火光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片地方。他的面容在灯光里显得很年轻，三十出头，五官端正，眉眼之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秀。但那双眼睛看着叶明的时候，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——没有惊讶，没有慌张，甚至没有敌意。那是一种已经提前知道了对手会来、并且提前准备好了所有应对之策的人，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叶大人，”沈鹤亭把笔搁在笔架上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从滨州到京城，一千二百里，你骑死了几匹马？”
叶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走进档案房，把周文彬的腰牌和驿传司的排单抄件放在沈鹤亭的书桌上。“沈主事，我来调一份公文。”
沈鹤亭低头看了一眼腰牌，没有碰，只是用指尖把排单抄件转了个方向，让自己能看清上面的字。他看得很认真，一行一行往下读，读到“保定府秋粮收成呈报”那一行的时候，嘴角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。
“周侍郎的腰牌，驿传司的排单抄件——叶大人准备得很充分。”
他把抄件放回桌上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，抬头看着叶明，“不过，这份排单上写的是‘秋粮收成呈报’，不是什么安阳府税粮账册。叶大人是不是追错东西了？”
“名称是假的。”叶明说，“发件衙门是保定府，保定府今年秋天没有单独呈报秋粮收成——秋粮收成是归在省里的汇总呈文里一起上报的，不会由府一级单独发文。这份公文从发件到名称都是伪造的。”
沈鹤亭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眼神从叶明的脸上移开了一瞬，落在桌上那份排单抄件上，然后又移回来。
“就算是伪造的，那也是发件方的问题。户部只负责收文归档，不负责核实每一份公文的真伪。叶大人如果有疑问，应该去查保定府的驿传记录。”
“我已经查过了。”叶明从怀里掏出王三给他的那个本子，翻到在驿传司抄录的那一页，放在桌上，手指点着排单记录上的签收人签名，“这份公文是你亲自签收的。”
他翻到本子的另一页，上面是他从赵元安暗格里找到的银钱账册摘抄，“这份是赵元安的私账，上面记录了你沈家向赵元安支付的多笔银钱，名目是‘津门粮款’、‘利津船费’、‘青州仓租’。”
他又从包袱里抽出那份从青州地窖里带出来的军粮调运文书，放在最上面，“这是镇北王府的军粮调运文书。沈家冒用王府的名义运私粮，用的就是这份文书的格式。”
他把手按在最后一页纸上，看着沈鹤亭：“私粮账册、军粮文书、驿传排单——三样东西拼在一起，证明了一件事：沈家出钱，赵元安运粮，孙德茂在保定盯官粮动向、偷账册抄本。账册抄本从保定驿传发出的时候，你签收了它。现在你告诉我，那份公文在哪里？”
沈鹤亭没有说话。他盯着桌上那几份文书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伸出手，端起桌上那盏油灯，站起来，转身走向身后那排档案架。油灯的光在架子上扫过，照亮了一排排标注着年份和省份的函套。他走到标注“山东”的那一排架子前面停下来，把油灯举高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函套脊背上依次划过，最后停在其中一个函套上。他把函套抽出来，从里面取出一沓纸，走回书桌前，把纸放在叶明面前。
“叶大人要找的，是这份吧。”
那是一份约八十页的手抄账册。叶明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格式——田亩编号、户主姓名、田亩面积、税粮额度、缴纳日期，每一项的排列顺序和他在安阳府亲自设计的表格格式一模一样。纸是新的，墨迹工整，每一页边角都盖着保定府的骑缝章。这正是孙德茂从安阳府偷出去的那份账册抄本。
叶明伸手去拿。沈鹤亭的手比他更快——他一把将账册按在桌面上，手指压着纸页，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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